YOSHIKI SELECTION

第三回

原載於NUDE YOSHIKI+羽積秀明對談 

譯/任逸,YXL(2008.5.28修訂)


「鋼琴奏鳴曲第十四號『月光』」

路德維希.馮.貝多芬

- 這首「月光」的正式名稱為「幻想奏鳴曲」,它的別稱是路德威西.謝爾道夫所提的,他也曾為舒伯特的曲填詞。但不知道為何只有「月光」成名?因為事實上「幻想奏鳴曲」是由二首曲子組成,卻只有「月光」出名,另外一首則默默無聞。

Y 是這樣的喔?不過「月光」這名字真好。

- 這一次演唱會的時候,用在DRUM SOLO之前的就是這首曲子嗎?

Y 要看DRUM SOLO之前的狀況,或說是在快要開始演奏的時候開始放這首。因為這曲子可以提高自己的緊張感。因為要提升自己的緊張感,我會(在DRUM SOLO之前)開始放,不過這曲子彈起來的難度很高。我覺得慢的曲子要比快的曲子難得多了……貝多芬應該也是一流的鋼琴家吧!

- 根據我手邊的資料,他二十歲所作的兩首「清唱劇」,因為太艱深了,導致誰也沒法演奏(笑),他不但身具少見鋼琴演奏技巧,還特別以憑想像力遊走的即興演奏而出名。

Y 原來如此,憑想像力遊走真的是很美妙。啊,對了,我特別喜歡「月光」的第三樂章,如果下一次有這類的企劃,我一定要自己彈彈看。因為想這麼做,所以這次就沒放進去(笑)。

- 但是,如果這樣子的話,就變成你個人的獨奏專輯了。(笑)

Y 說不定會這樣子呢!(笑)。但是我真的想試把鋼琴和雙大鼓合在一起。 (說著,他一邊哼歌,一邊以手腳比劃出旋律和打鼓的節拍)

- ……

Y 就是這種感覺,我剛聽到曲子的時候,就產生了這樣的感覺,甚至到後來就覺得聽見音樂背後有雙大鼓的聲音出現(笑)。沒錯,其實我還有很多構想……。

- 沒有時間?

Y 是這樣的嗎?不過我一定有很忙的一面哪!(笑)

- 這首曲子是貝多芬獻給她一生最愛的茱麗葉.格依查洛迪小姐的作品。當時她和一位伯爵結婚了,貝多芬的聽力又剛好開始出現衰退的徵兆,他絕望地甚至想自殺,連遺書都寫好了。最後他終於重新站起來的時候,是說:「藝術!只有它能夠挽留我在這個世上!」

Y 這種藝術家的感覺我很了解,再怎麼痛苦的事都會被藝術改變。對普通人來說,也許只是很痛苦的經驗,但對於從事創作的人來說,這種痛苦說不定成為他的靈感來源。

- 就你來說,也是常在精神上受到亂七八糟的刺激…

Y 這有時也是好事。這種盪到谷底的經驗,其實也是有好處的(笑)。當痛苦的事情接踵而來之際,我甚至會覺得這何嘗不是一種快感。由於需要恢復過來的能量,反而會出現「辦得到的」或是「不能輸!」的心情。不過我蠻討厭那種曖昧的狀況,特別是沒辦法搞清楚而感到沮喪的情形,我非常不喜歡。反而是「唉,大失敗!」或是「全完了!」之類的情況,我會覺得比較清爽。(笑)。

- 像貝多芬這樣,不但因為失戀而有精神上的打擊,同時也受到聽力減退這種身體上的折磨,聽力對音樂家應該是非常重要的吧。而像你這樣,因為打鼓而導致頸部和腰部受傷,處於一種說不定某天就完全不能打的狀況,這好像也在某方面很相似呢。

Y 啊,說不定的確是這樣。要是完全聽不見……但聽不見還是可以創作音樂的,因為可以在腦海中讓音樂響起。不過,自己聽了也無法產生感動,這是一件悲慘的事啊……。如果五種感官裡一定要失去一種,你會選那一種?

- 嗯,眼睛不行,耳朵也不行,如果是氣味的話,我倒想聞不到!(笑)。

Y 嗅覺是嗎?我也不知道要失去那一個好……如果全部的功能都失去的話呢?

- 如果都沒了,可能只能在自己的精神中過活了。

Y 到那時,應該會有五種感官之外的感覺發達吧?好像叫做第六感?

- 可是那樣的情況下,並沒有辦法把這種感覺向外界傳達。

Y 不過,如此一來,才能成就一種完全和外界斷絕關係的精神世界吧,說不定那才是真正充足完滿的世界……

- 假如說,你在演奏方面所產生的肉體上的折損,已經達到某個頂點,那時你的張力能夠轉換到其他的面向,例如說作曲作詞去嗎?

Y 這我不曉得,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,但鼓對我來說是絕對必要的……嗯……我還是不曉得。

- 但,如果能從這種無底深淵般的絕望中,在爬起的過程中創作出的作品,我相信會有著驚人的躍動感,可能深切地打動人心呢!

Y 是啊,但這不就成了為自己而寫的嗎?由自己的手創造出的樂曲,越是有治療自己的能量,越希望能傳達給別人,不是嗎?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。

「克萊伊斯雷里安娜」

羅伯特.亞歷山大.舒曼

- 這張選輯之中,有選了剛剛我們已經談過的「敘事曲第一號」,蕭邦之後寫的續篇「敘事曲第二號」,則是蕭邦獻給舒曼的作品。

Y 獻給舒曼嗎?

- 對,如果說起這首「敘事曲第二號」為何要獻給舒曼,就是因為我們現在正要提到的「克萊伊斯雷里安娜」,正是舒曼獻給蕭邦的作品。

Y 啊,真的嗎!我並不知道呢。這麼說來,這張選輯中的這兩首曲子,原來有這麼密切的關連性。我並沒有在X的演唱會用這些曲子,而只是因為個人喜好而選了它門,沒想到它們有如此的關連…

- 我們之前也有討論過這種如同命運註定的選擇,像是〈直覺〉之類的東西,就YOSHIKI來說,就算是無意識的選擇,很多冥冥之中也會有關連,不然就是之後會產生關連,不是嗎?

Y 是啊,雖然不曉得為什麼,但常常有這種事,到底為什麼呢?(笑)。其他團員也因此曾經說過我可能是外星人(笑)。不過這首獻給蕭邦的曲子真的很棒。如果一聽就會知道,這首曲子是一首精神狀況處於低潮的曲子(笑)。

- 應該是這樣沒錯。舒曼當初是為了送給克拉拉-也就是他的至愛,而開始寫這首曲子。克拉拉和「克萊伊斯雷里安娜」名字不是有點像嗎?但要完成之際,兩人因為克拉拉親人(舒曼的鋼琴老師)的強烈反對而分手了。同時他的好友又去世了,而他和其他友人又起了衝突。因為是在這種絕望的精神狀態之下完成的作品,所以自然會有陷入低潮的感覺。然後,即使想獻給克拉拉,但又無法與伊人見面,所以「好吧,獻給蕭邦好了」結果變成這樣。(笑)。

Y 但是這麼恐怖的曲子,就算能獻給她,她聽了可能會嚇的發抖吧!(笑)。

- 應該可以說,他的思念就是有到如此可怕的程度(笑)。

Y 了不起!這就是〈Jealousy〉吧,其實我最早聽到的時候,也覺得蠻可怕的(笑)。不過因為我當初中意的版本,也拿不到版權,所以實際上收錄的版本,在整體氣氛上也有一點不太一樣。

- 這首在這次的演唱會中…

Y 有把它用在DRUM SOLO最激昂的段落中。如果以現在的舞台構成而言,就是鼓台網上升,升到最高點的時候,在這種對我來說最重要部份用它當背景音樂。

- 而且舒曼在精神上也有些不太妥當之處(笑),說不定這也和你十分相似(笑),首先,他在青年時期是同等地愛好詩、文學和音樂,困惑了很久之後決定投入音樂之路。雖然他是非常有才華的鋼琴家,但他的右手…

Y 啊!這個我聽說過,好像沒法子動了,他右手的無名指。

- 是的,根據資料,「…為了達到完美的鋼琴演奏技巧,舒曼嘗試一種瘋狂的作法,他為了使其他的指頭更加發達,就將右手的無名指緊緊綁住,結果引起了關節的僵硬,導致整隻手麻痺。由於他眼看著已經無望成為名演奏家,從此只能朝作曲家的路線發展,在一八三三年秋天時,他陷入了嚴重的憂鬱狀態。」…

Y 嗯,怎麼這樣呢,沒有必要彈到手沒辦法動啊(笑)。

- 彈的時候就要彈的徹底,雖然很像是瘋子的想法,但我以前訪問你的時候,好像也已經問了不下數十次「為什麼非得要拚得這麼徹底?」這個問題了。(笑)。
Y 啊,果然不能說別人怎樣(笑),不過,是這樣沒錯。在這種情形下,要是我的話,可能有哪個我明明知道『這法子很奇怪』,但還是會覺得『這樣也不錯』……,的確是很奇怪。(笑)。

- 喔,果然他和你蠻相近的(笑)。但是命運似乎是要使他虛弱的精神更受折麼,在他兄嫂相繼不幸過世之後,他實際上便發瘋了,那年他才二十三歲。

Y 發瘋了啊……

- 不過,雖然他還殘留懼高症、幽閉恐懼症、心身症等症狀,但是之後病情有好轉。前面提到的,他對克拉拉的愛萌芽的時候,是處於人生最困難的時期,而寫成了這首「克萊伊斯雷里安娜」,但是兩人之後經過五年的奮鬥努力,終於在一八四○年結婚了。之後幾年是他最幸福的時光,舒曼在這段期間每年寫出了上百作品,其中有許多世界名曲。

Y 真了不起。但為何命運又捉弄他,讓他生這麼重的病呢?(笑)。

- 頭暈、關節炎、疲勞、間歇性精神失常……同時又新添了幻覺和聽力障礙……(笑),甚至為求表現,努力探索最深的自我,因而人格產生了極端的分裂。這時他的日記如此寫道:「我此時既貧窮又富有,既衰弱又有力,我對於人生既疲憊又充滿熱情」。也就是他將感性提升到一種極高的境界,結果自然是陷入病態了。你也常常說「自己是空的」,在這一點也和他蠻像的,不是嗎?

Y 不,我的情況就不同了,我無法讓正一百和負一百同時並存,因為我的老是在極端的一頭,所以我不是正一百就是負一百。比如說失意的時候,『我現在做的事情到底是些什麼?』或者『能辭去不幹有多好』等,我會全部往壞的方面想。在這負一百當中,若有0.01%朝向正面的想法出現,則會把一切都從好的一面去想。我自己也覺得,我還真是稀有的人呢(笑)。總之,聽這旋律,我就覺得他不是普通人(笑)。啊,舒曼是自殺的嗎?

- 有一半可以這麼說。根據資料「…一八五四年二月三日,他忽然陷入精神錯亂。在稍稍恢復之後,在同月的二十七日,舒曼自己打算前往恩德尼希(Endenich)的療養院。他就這樣突然出門,然後跳入萊因河。這究竟是失去神智的行為呢,還是相反的,是他清醒之後因絕望而做出的舉動呢?這是一個謎。」他此時雖然被救起來,但是二年後在療養院裡結束了他四十六年的生涯。這樣的死法,也的確不像普通人。

Y 嗯……不過,為了求表現而去探尋自我,似乎會伴隨著危險呢!

- 舒曼自己曾說:「我的音樂不是平凡人的工作…….我的音樂是超乎人所能想像,強烈到犧牲了我的心靈。」那個時代有許多浪漫主義的藝術家,的確是憧憬著每天處在極度的緊張之中,以及有著毀滅性的非常生活。

Y 比起尋找與日常事物的接點,他們更加執著於從自己心中尋找相反的東西吧……

- 對,資料也這麼說:「舒曼一生致力於以音樂改變自己所在的這個時代的一切紛亂……他所處時代的矛盾,和他自己性格上的矛盾不斷起衝突。因而舒曼只能活在危險的狀態之中…….舒曼的偉大,在於他能接受這恐怖的挑戰」……。

Y 啊,「只能活在危險的狀態之中」,這我了解,這話形容的真好。但要是我的話,與其說別無其他活著的方式,不如說是我主動去追求這樣的方式。

- 自己主動追求?

Y 嗯,為了創作不能安定下來,或說希望能有刺激……我覺得創作本身,一定就是人生。

- 身體會很自然地尋求刺激嗎?

Y 是啊,但每天其實已經刺激過度了(笑)。不過這是我所希望的狀況。不過感情還是經常在動搖,很容易受傷害……所以說,我覺得我應付一般社會應付的還不錯……不,其實已經沒什麼在應付了(笑)。雖然沒有在應付,但是為了能夠應付,所以去創造出週遭的環境,大概是這樣的感覺。

- 原來如此。我想舒曼這戲劇化的一生之中,他有一點比任何人都幸福,他的太太,這首「克萊伊斯雷里安娜」的女主角.克拉拉(她同時也是著名的鋼琴家),和他是一對完美的藝術家夫婦,彼此完全了解、相愛。她在舒曼死後,為了讓先生的作品讓全世界認可,終其一生都不斷舉行舒曼作品的演奏會。

Y 啊…真好。作品總是會永遠活下去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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